加拿大最高法院首席大法官Richard Wagner今年69岁，1957年出生于Montreal，2017年12月被任命为加拿大第18任首席大法官，到今年已在这个位置上坐了8年多。按照现行规定，最高法院法官75岁必须退休，也就是说他还剩大约6年任期。Globe and Mail一篇长篇专访揭开了这样一个节点：在他还剩下的时间里，最重的一份判决，几乎肯定就是眼前这份关于Quebec Bill 21的案子。
为什么说这份判决"country-shaping"？先要理解Bill 21是什么。
Bill 21：一部"世俗化"的省级法律
Bill 21是Quebec省2019年通过的《世俗性法》（Act respecting the laicity of the State），核心条款是：禁止在公共部门任职、且拥有一定权威的雇员（包括教师、警察、法官、监狱官等）在工作时佩戴任何宗教标志——包括穆斯林女性的头巾hijab、锡克教徒的头巾turban、犹太教的kippah、天主教的十字架等。
支持方（以Quebec省政府为代表）认为，这是维护国家世俗性、把宗教和公共权力清晰分开。反对方（包括各类公民权利组织和联邦自由党政府）则认为，这条法律公然违反Charter of Rights and Freedoms中的宗教自由条款，更严重的是——它变成一种针对少数族裔的国家层面歧视，尤其是对Quebec的穆斯林女性教师造成实际就业排挤。
问题的关键在于：Quebec在通过Bill 21时主动援引了Charter第33条——所谓的notwithstanding clause（除外条款）。这条只在加拿大宪法里才有的机制允许省或联邦政府"预先声明"某项法律即使违反了Charter的某些权利条款，也可以在五年内继续有效。也就是说，Quebec自己承认这条法律可能违宪，但仍然要通过它。
不只是宗教标志案，更是联邦体制之争
正因为动了notwithstanding clause，这个案子的意义就远远超出宗教标志本身。Globe and Mail报道，最高法院在今年3月为此案安排了长达四天的听证会——这是最高法院历史上最长的听证之一。
各方立场泾渭分明：Quebec强调这是省级政治灵魂的问题，联邦不该插手；Ontario和Alberta两个保守派执政省一同上阵，要求法院不要碰notwithstanding clause，让它的政治力量维持原样；联邦自由党政府和一批公民权利组织则主张：最高法院必须给这条"除外条款"划出新的边界，否则Charter就形同虚设。
换句话说，这不仅是穆斯林教师能不能戴头巾上班的问题，更是加拿大整个宪法架构下、省政府到底能不能随意"跳过"公民权利保障的问题。判决结果将直接影响联邦与省的权力平衡。
Wagner的Quebec背景，是加分也是压力
报道里有一处细节耐人寻味：Wagner的父亲Claude Wagner曾是Quebec政坛资深人物，做过省司法部长、联邦Progressive Conservative党魁竞选人（1976年输给Joe Clark 65票之差）。Richard Wagner本人在Ottawa读完法学院，长期在Montreal执业，2012年被任命为最高法院法官。
他深厚的Quebec本土背景，让他在这次庭审中占据独特位置——比其他大法官更能听懂Quebec的政治潜台词。但据Globe and Mail援引的匿名消息源，Wagner本人在案件进入最高法院之前就曾对同事表达过顾虑，"对是否要受理这个案子颇为犹豫"。原因不难猜：这份判决无论怎么写，都会有一整省的人不高兴。
Wagner庭上的角色：让九位大法官"用一个声音说话"
加拿大最高法院共有9名大法官，首席大法官在合议时是"first among equals"——名义上一人一票，但主持讨论、协调分歧、争取共识是关键职责。近年来的Wagner庭在不少案子里被批评意见分歧较多、判词不够整齐，甚至有法学界人士评价他这个庭"比前几任最高法院还要弱一些"。University of Toronto法学教授David Schneiderman对Globe直言："这将是Wagner的考验——看他能不能把最高法院团结起来。"
历史上最经典的对照，是1998年的Quebec Secession Reference（魁北克分离参考案）——那次即使庭内几位强势法官平时也不太合得来，但最后九人以"The Court"署名共同发布判决，一句异议都没有。现在轮到Wagner交同类答卷。
什么时候会有结果
三月听完四天庭审之后，最高法院从没有对判决时间给出公开时间表。以加拿大最高法院的惯例，涉及宪法根本问题的重大案件，判决书起草往往需要几个月到一年不等。市场和政坛都在等，但目前只能等。
对温哥华的华人读者来说，这个案子距离生活似乎有些远——毕竟Bill 21只在Quebec境内适用。但notwithstanding clause这套机制适用于全加拿大，任何省政府（包括BC和Alberta）理论上都可以援引它跳过Charter某些条款。Wagner这份判决最终怎么划出边界，会影响未来所有省份立法的空间。宗教也好、语言也好、教育也好，游戏规则都可能因此改变。
关于Wagner本人的成长经历、他和父亲的关系、他在最高法院内部的领导风格，以及庭内几位法官的分歧细节，Globe and Mail的这篇专访写得相当细致，感兴趣的读者建议读完整原文。